德云社恩仇20年:爭食狗、看墳人、金手指,老郭人生的三次轉變

「說朋友親,不算親,

朋友本是路遇的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朋友翻臉就是仇人。」

——相聲演員·張文順

「逝于2009年2月16日」

出自小曲:《大實話》

……

1988年,老郭第一次進京,考入全總文工團下的一個說唱團,立志要當大腕。也就在那年,北京臺開啟一檔名為《七色光》的少兒節目,潘粵明還去那里當過主持。

數年后,在這檔節目里,兩位相聲演員成為常駐角色,常寶霆的弟子安寧扮演「瘦嘻嘻」,相聲演員趙小林扮演「胖哈哈」。

趙的妻子是相聲作家馬貴榮,借「胖哈哈」的名號,馬貴榮和丈夫在西城少年宮成立「胖哈哈少兒幽默藝術團」,專教孩子們說相聲。

北京一茬茬愛說相聲的孩子進入藝術團,受馬貴榮啟蒙。其中有一位,生于曲藝世家,名叫張伯鑫。張伯鑫有家學底子,入團后,一邊學相聲一邊教學弟們打快板。團里給他捧哏的,是個大胖孩子,名叫孫越。

除了孫越,藝術團里還有諸多日后人們熟悉的名字,譬如徐德亮、王玥波、李菁…

「相聲作家,馬貴榮」

然而,1996年,相聲早已沒落,孩子們有地兒學沒地兒說。馬貴榮輾轉四處,最后聯系到琉璃廠內一處「京味茶館」,乃民俗愛好者馮建華所建,就把孩子們送到茶館說相聲。馬貴榮萬萬沒想到,這一送,就送出故事來。一天,王玥波正和一幫孩子們練嘴,茶館里忽然進來一個梳著中分的小黑胖子。胖子聽他們使包袱不樂,倒是聽了行里黑話樂得不行。

后來,這小黑胖子常去茶館。一來二去,大家熟了,胖子說自己也學過,上臺票了一段《金龜鐵甲》。說完,孩子們都驚了,其中有個大眼兒孩子心說這是哪路神仙,沒見過這麼說相聲的。這個孩子,就是李菁。

而孫越回憶當年,只說面對一幫「爭強好勝」的小孩兒,老郭很不服氣,所以上臺秀了幾手。沒想到,擂臺打完,馮老板過來說:

「郭先生您留下吧。」

這句「您留下吧」,不但對郭德綱意義重大,對整個中國相聲界,都意義重大。

「「德云社」故事開始之地,京味茶館」

正是這句話,讓三次進京、三度飄零的郭德綱有了一個說相聲的落腳處。此后,老郭把充滿江湖氣的天津相聲帶入京味茶館,還在讀高二的徐德亮眼看他用各種露骨、風騷的笑話把來客逗得前仰后合,方才恍悟:

這可能才是相聲原生態的樣子。

也就是在京味茶館,老郭有句話,張伯鑫多年以后還記得十分清楚:

「我就是條來北京爭飯的瘋狗。」

為在北京「爭飯」,老郭曾三度進京。

第一次1988年考入全總說唱團。本來事情快有眉目了,卻因歷史原因,不得不原籍返回。卻不料,團里有個檢場的藏族小伙楊紅,學舞蹈的,多年竟后靠「說相聲」大紅大紫。

他有個大家都熟悉的藝名,洛桑。

回天津后,老郭只能在一些小劇團演梆子、評戲,連說相聲的機會都沒有。心有不甘,又去了次北京。入京后,舉目無親,不知門路在哪兒。唯一的收獲是從民族宮走到大柵欄,腳上起了大水泡。回天津后,老郭自己盤了個劇場,打算開劇場說相聲。結果欠下一身債,把房子都賣了。還跟老婆離了婚。

第三次入京是1995年。看著電視上一個個走紅的明星、大腕兒,老郭心里著實不服。心說自己相聲、說書、京戲、梆子、評戲一樣不差,這幫孫子捆在一起還沒我強呢,他們能火,憑什麼我不行?我不能就這麼在天津掙點錢,一輩子老婆孩子熱炕頭,等有一天我老了,指定大嘴巴抽自己:

「哪怕頭破血流、折條腿,這輩子我不冤。」

「老郭早年的土大款造型」

結果這一去,「成名成腕兒」倒是沒有,老郭首先演繹了一出人生血淚史。里面包含著各種日后他與人陳述的辛酸。當時他從朋友手上借了4000塊錢,入京后,只能住八平米的平房。豐臺一個評劇團拖欠工資,他天天拿面熬漿糊。這期間的苦,還包括發高燒沒錢,把BB機賣了換消炎藥和饅頭,以及散戲后錯過末班車,走了一晚上夜路回家。

走到半路,實在扛不住了,叫一出租車想拿手表換同情,人家理都沒理。老郭看著天上點點繁星,當時就落了淚。

要不是偶然結識「影視圈」的人,有機會給人寫劇本、做策劃,拍民俗節目、果汁廣告,老郭怕是早就含恨離開了北京。

來京頭一年,別說「相聲明星」,他連說相聲的機會都沒撈到。1996年,在京味茶館遇到王玥波、李菁,就此落腳,10元錢一張票,也吃不上飽飯。還得靠給各文化公司打雜維持生計。唯一的收獲,是在茶館說相聲,老郭又找到了那種單純的快樂。他也逐漸認識到,自己和電視上那幫明星不是一路人:

「只有在劇場說相聲才有意思。」

「分頭小黑胖子和王玥波」

1998年,跟馮老板鬧矛盾,老郭離開京味茶館,開始有意識地召集同行說劇場相聲。他把天津曲藝界的范振鈺、金文聲等人叫到了中和戲院,一處乾隆年間老戲樓,彼時早已破落,在那兒新支了一個場子。

6年后,兩位先生的徒弟來到老郭身邊,此人就是日后德云社的總教習,高峰。

但1998年,高峰不在,謙兒哥也不在。

給老郭捧哏的人,是王玥波。

本來他和老郭的節目排在頭一個,但由于太火爆,后面人都接不住。

那時中和戲院演出,有個十七歲的小觀眾每場必到,名叫何偉。除了何偉,這期間,老郭還認識了一個斜肩膀的老先生。

那正是「德云社」的靈魂人物,張文順。

張老爺子的前半生,頗有幾分傳奇。

解放前,他是北京張家金店的公子。后家道中落,明明考上師專,他卻跑去當了北京曲藝團第一批學員。一邊上學,一邊給小八歲的學弟李金斗教文化課。當年張先生喜歡一個姑娘,團里不準戀愛,一氣之下,張主動「被開除」,跟領導說了句「玩兒去吧!」。

扭頭就脫離了體制。

此后,為謀生計,張文順給人家當鍋爐工,添煤、鏟灰,后又做起了生意。他這人,好酒、好吃、好泡澡。生意做大,有了本錢,索性開了一處「水魚城」,樓上吃飯,樓下泡澡。年歲漸增后,張先生不干別的,又開始說相聲。

1998年,第一次見老郭上臺,就對旁人說:

「這小子是個角兒。」

「張文順給老郭捧哏」

可中和戲院演出沒多久,老郭的班子就散了。因為節目太少,撐不住。無奈之下,老郭只能在京城其他館內漂泊,零零散散說幾段。這段時光,堅定了他在劇場說相聲的決心,但也沒斷了老郭進體制的念想。

2000年,北京曲藝團李金斗的大弟子劉穎,遠赴日本學企業管理。他的捧哏于謙一下子沒了搭檔。于謙雖是體制內演員,大部分時間在影視劇里混熟臉兒、找飯轍,給曲藝團演出,純屬完成單位任務。劉穎這一走,業務上缺人,曲藝團打算從民間借調演員。

經張文順推薦,老郭成了謙兒哥搭檔。當時團里演出,都在京郊各縣轉悠,一場幾十塊錢,老郭根本不指望。最大的誘惑,是說可以通過拜李金斗為師,把老郭兩口子關系轉入曲藝團,并在北京落戶。

于謙之前見過老郭,但并無來往。老郭被借入曲藝團前,謙兒哥都快離開相聲界了。有一回,工資條上就5塊錢,簡直是荒誕。遇到老郭后,兩人穿梭京郊給老鄉們表演,成為郊縣天王,于謙才又尋回了說相聲的快樂。

他與老郭,脾性相投,惺惺相惜。老郭以為給曲藝團賣好了力氣,能正式入團。結果團里允諾的名額,最終給了另一位演員。

「最邊上,鮮肉時期的于謙」

這一來,郭德綱再次流落江湖,只得另謀生路。2002年,老郭拉上張文順和還在北工大讀書的李菁,殺入廣德樓。

「北京相聲大會」,正式成立。

當時,師承快板名家梁厚民的李菁,已經拿了個全國快板表演、創作雙一等獎;李菁17歲時認識的王玥波,已經成了老郭的搭檔;而王玥波的發小,在北大讀古典文獻專業的徐德亮也已畢業,在《北京娛樂信報》做了記者。當初在京味茶館偶遇老郭的這仨孩子,都成了「相聲大會」的兼職演員。

之所以說是兼職,是當時北京還有其他團體,這三位另有舞臺。不像老郭和張先生心系「相聲大會」,自己還往里面砸錢經營。這關涉早年北京相聲的江湖格局,下文再講。

這里先說說老郭在2002年干的一件對德云社意義深遠的事:收徒。

當國中和戲院的小觀眾,已和老郭成了熟人。一天,老郭讓他票一段,何偉答應了,但要先等七天。原來那七天,他特意做了一身大褂,又把一段《連升三級》熟悉了,才回劇場表演。演完,張文順一樂,對老郭說,學你學得太像了,要不你把他收了吧。于是老頭拿出自家「聽云軒」中間的「云」字,加在何偉名中。老郭「云」字輩的徒弟,由此而起。

「老郭和徒弟們」

何云偉加入后,老郭本想讓徐德亮給他捧哏,徐德亮嫌他次。就找了另一位老先生,張文良。張先生本名查良燮,是金庸的親叔伯兄弟。結果不久,老先生去世。為了湊一個長久的搭檔,這才找到了李菁。

同年,16歲的曹金也來到了北京。

郭德綱是曹金的表姐夫。赴京前,曹金已有基礎。見老郭頭一面,傻了,這人才27歲,能當我師父嗎?等看完老郭使的一段《賣布頭》,當時就震驚了。隨后,曹正式跟老郭學相聲,并住入老郭家中。

住在師父家,曹云金目睹了郭德綱早年的艱苦歲月。相聲不賺錢,老郭只能四處尋外快,起早貪黑弄點劇本,偶爾找點主持工作。北京一套房子月租兩千,到手的錢除去房租,剛夠糊口。那也正是「相聲大會」最難的年月,雖有老郭從天津請來同行助場,臺下卻人聲寥寥。開業沒幾天,來人都走了,就只剩下4個演員。演出處于半停滯狀態。

劇場一分成,每個人一個月到手50塊。

李、何二人倒還好,畢竟有文憑。一個北工大的,一個民族大學的,日后到哪兒找不到飯吃啊?老郭卻已是年近30歲的人了。

「老郭和兒子郭麒麟、京劇神童陶陽」

也就是那年,6歲的郭麒麟跟著老郭從天津打黑車來北京玩兒。為了省錢,一路上,大胖孩子坐老郭腿上,把老郭腿都坐木了。

為了討父親歡心,郭麒麟在老郭面前表演了一段單口相聲。不等兒子包袱抖完,老郭面色一沉,一言不發地走開。

后來郭麒麟才知道,老郭當時心里害怕:

「我這邊苦還沒吃完呢,這孩子以后要是也想干這個,那可怎麼弄啊。」

2003年,「相聲大會」改名「德云社」。

據傳,老郭本要起名「文德云社」,把張文順的「文」字放前面。但張先生無心于此,一心幫襯老郭,便說四個字太難聽,還是叫「德云社」吧。此后,以老郭為首,張文順為輔,加上李菁、徐德亮、王玥波等人,以及老郭從京津兩地挖來的同行串場,后又有何、曹登臺,「德云社」迎來了最黯淡的日子。

黯淡之一,還是沒觀眾。在廣德樓時,本來除周一一天一場,由于沒人聽,后來為周末一天一場。觀眾多則十來人,少則幾個人。《論相聲五十年之怪現狀》里的段子也在此間,當天等了一下午,只來了一個過客。后臺問開不開場,老郭大喝一聲「開!」。

上臺后對那位觀眾笑道:

「要上廁所提前打招呼,我們后臺人比你多,打起來你可跑不了!」

早先,還曾趕上京城大雪,老郭領著幾個徒弟,加上張文順、李菁、徐德亮上街打快板兒,立身雪地,招攬游客。大雪紛飛下,身后戲樓招牌的舊日光彩早已消逝。日后說來都是笑談,當時卻是幾多凄涼。

「北京相聲大會」

此時,「德云社」演出地點也幾經波折。在廣德樓沒多久,就因經營體制而遭停辦。老郭只好在家授課,張云雷就是那時加入的。

2004年,老郭重召舊部,移師華聲天橋。

劇場條件非常苛刻,外面是市場,一條街的魚腥味。劇場內部受潮,音響經常出問題,全靠演員肉嗓子。屋頂上面是鐵皮,趕上下雨,演員只能等雨聲變小再往下說。冬天沒有暖氣,后臺一屋子人靠著一臺電暖氣烤腳。那也不是老郭相聲里的段子,真有些時候,一幫人在屋里坐久了,發現外面比屋里還要暖和。

在這種環境下,一幫人咬牙堅持了下來。那時,老郭的相聲傳至「中華笑海」網站,日漸有了名氣,觀眾也多了。見此情形,劇場老板要高分賬,竟從「二八」一路要到「倒二八」。照這麼算,就算坐滿,一個演員到手也才20塊錢。無奈之下,老郭不干了,又帶著「德云社」輾轉到天橋樂茶園。

「早年的謙兒哥和老郭」

拋開這些,「德云社」還要受江湖夾擊之苦。

1995年,郭德綱含恨離津。其中一誘因,是與其口盟師父楊志剛交惡。離開師父后,老郭再去天津別的社團,頭一天人還要他,第二天就讓他別來了。從此,老郭在天津便少了立足之地。更有票友茶余八卦,說老郭早年買一錄音機,經常四處「偷師」,因此才練就無數經典老段子,雜融眾家之長為一爐,引來天津主流相聲界不滿。所以,老郭組「德云社」后,每每到天津邀請同行助場,就有老先生從中作梗,死活不允許自己徒弟去幫忙。

來北京「爭食」后,身為天津人的老郭,說的又是一嘴撂地相聲,同樣受北京主流相聲界排擠。其中一大分歧,就是廟堂與江湖之爭。

1951年,老舍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介紹北京相聲改進小組》,稱「相聲中的諷刺,也是一種宣傳利器」。后經侯寶林等大師凈化,北京主流相聲拋棄臟活兒,一路從草根文化拔高到殿堂藝術。「歌頌相聲」興起,大部分說相聲的進入曲藝團,都有了鐵飯碗。老郭本來也貪圖這碗飯,結果人家不要他。

為了找個落腳的去處,老郭只能回歸劇場。體制里的人,紛紛對其側目。

「老郭當初在網上發的節目單」

民間相聲團體,也不喜歡他來搶飯碗。

當初在廣德樓演出,老郭被一位老觀眾捧為「小萬人迷」。為多賣幾張票,劇場掛出水牌,上書「小萬人迷郭德綱」。不料沒幾天,牌子就被摘了。徐德亮進后臺,看見老郭臉色不太對,東問西問,老郭就是不說話。

一上臺,老郭對臺下觀眾說:

「以前‘萬人迷」只有一個,我算什麼小萬人迷啊。不過是為了多賣幾張票。但有人不同意,我沒辦法,我改名吧,我叫真孫子!」

還有一次,老郭在朝陽區演出,剛上臺就有人打電話,責令其停演。或者「德云社」好不容易找到的劇場,沒幾天,某協秘書找上門,說要包下來搞貿易會。甚至還有同行直接到后臺拉攏演員,勸他們早點離開老郭。

觀眾稀缺,劇場簡陋,江湖暗戰…

「德云社」只能夾縫求生。

但那些黯淡日子,也有過一抹亮色。

2003年,老郭住在右安門。張文順沒事兒就拎著啤酒去他家,跟老郭和孩子們一起熱鬧。張先生捧哏,嘴特別碎,誰也學不來。在老郭家,他跟曹云金等傳授絕學,讓他們天天看新聞聯播,往那里面塞綱(話)即可。后來登臺,曹常拿老先生肩膀砸掛,說他這身形就是那些日子拎啤酒給墜的。

那時節,曹云金、何云偉得老郭親授。各下狠功夫,暗自較勁,一見面就互相調侃。廣德樓一次演出,何云偉崴腳,躺了兩個半月,每次見他倒霉模樣,曹云金就樂不可支。李菁雖然高一輩,曹、何二人從不叫他師叔,一叫師叔,準沒好事兒。當時后臺十來人,整天其樂融融,見了面,又親又抱。

有一次,曹云金生病,張文順、李文山倆老先生見天兒打電話關問:

「金子,好了嗎?明兒能來嗎?」

「老郭給徒弟捧哏」

曹云金第一次上臺,說一段《報菜名》,臺下只有六七人。說了半天,一個都沒樂。那天夜里,曹云金輾轉反側,睡不著敲了老郭的門,反復問,大家怎麼就不笑呢,一直聊到夜里兩點。老郭平日教學,十分嚴厲,唯獨那晚,寬慰曹云金許久,一遍遍開導說:

「你是沒見過我當初上臺…」

還有一次,曹發燒,郭德綱匆忙將其送往醫院。醫院護士一個勁兒指著老郭對曹云金一口一個「你爸爸」,老郭只在一旁笑而不語。

后來,曹從老郭家里搬出,租住到何云偉家里。何家在西三旗,兩人每天倒四趟車,花三個小時去劇場。為省錢,何云偉幫他弄了張學生月票。兩人坐最擠的公交車,夏天連空調都沒有。每天折騰回家,都是夜里八點。有一回,何云偉回家路上聽錄音,曹云金到站下車,抬眼一看,何跟車走了,也不叫他。夜里九點,何云偉罵罵咧咧敲門,曹都笑瘋了。

「老郭帶著倆徒弟表演」

頭回開工資,兩人一個月40塊,買兩瓶啤酒、幾樣小菜,吃得特開心。后來曹對記者說,當時并不覺得苦,苦都是回頭看才有的。

回憶這些日子,曹云金在書中寫道:

「一伙人每天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一樣。」

而就在2004年10月,這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人」,迎來了命運上的轉折。

2004年,在炸醬面館打工的河南小伙岳龍剛、孔德水經一老先生介紹,找到了老郭,想跟他學相聲。老郭心想,后臺實在沒人,也不管天資,都來吧。于是每人寫了一段貫口,讓他倆背去。不久,老郭收二人為徒,賜名岳云鵬、孔云龍。孔、岳二人加入德云社掃地擦桌子,算是趕上了好時候。

這一年,相聲名家郭全寶去世。

老先生李文山曾與其搭檔,北京臺《開心茶館》的主持人康大鵬想找老頭做節目,于是到華聲天橋聽了一回相聲。

那一場,老郭使柳活兒《楊乃武與小白菜》,大鵬并沒感覺。倒是被何云偉、李菁給驚艷了,沒想到兩個小伙子技藝已如此純熟。轉過天兒,大鵬再去,老郭在臺上使了一段《西征夢》,大鵬瞬間就被征服了:

「聽了這麼多年相聲,還沒有哪段兒是能讓我從頭笑到尾的。」

隨后,大鵬帶上專業設備,將老郭的相聲錄音拿到節目中播。一周后,「德云社」開場,一下子涌進60個觀眾。是年11月,「傳統相聲瀕臨失傳曲目專場」前,老郭和張文順去大鵬那兒做了一期節目。不久,德云社一來就是兩百多觀眾,直至場場爆滿。到了2005年,已經訂不到票,得進屋站著聽了。

那時中國移動有位員工天天坐 66 路公交回家,突然聽到大鵬節目,從此迷上老郭。后來,他成了郭麒麟的搭檔。此人就是閻鶴祥。

「大鵬上老郭的節目《以德服人》」

早年老郭上臺,頭一句是:

「除去空座兒咱就算滿了。」

此后,將其改成那句廣為流傳的開場白:

「今天人來的不少,我很欣慰…」

觀眾越來越多,后臺人不夠了。好在這時,朱紹峰(燒餅)已拜入老郭門下,張德武已拜入張文順名下,在IT公司上班的徐德亮也常來撐場。只不巧,王玥波心系評書,要走。老郭這又想起于謙來。當初雖然跟謙兒哥有火花,但德云社沒生意,也不好意思叫人家來。2004年,劇場有了起色,于謙順勢加入。

謙兒哥給老郭帶來的,不僅僅是一段友誼,還有最后一次進入體制的機會。

此事還要從2003年參加相聲大賽說起。當時老郭和于謙代表北京曲藝團說了個《北京,你好》,那是老郭唯一的歌頌作品。就在那次大賽上,老郭遇到了侯耀文。此后幾次碰面,侯三爺起了收徒之心,問過于謙幾次,于謙跟老郭一說,兩方就應了。2004年6月,侯耀文不顧北京相聲圈兒的阻撓,在收下遼寧荊姓相聲演員時,順帶收了老郭。

有趣的是,那位荊姓演員,身肩某市曲協官職,卻并無什麼作品。拜師后,也未在專業上有所作為,不過為了走走仕途。侯三爺去世后,他趕緊去拜了一個評書師父。數年后,成了深圳一家民營企業的經理人。

上一次這位荊姓演員不慎露面,還是侯家二爺給女徒弟送包包上熱搜的時候。

可見這天底下,現實比相聲諷刺多了。

「侯三爺收徒」

拜師過后,身為鐵路文工團說唱團長的侯三爺,便有心將老郭調到體制內。所以后來老郭嚷過一句「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老子上鐵路!」。直到2006年,爆紅的老郭還在鐵路文工團赴滬演出名單上。

只可惜,2007年,侯三爺駕鶴西去,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我要反三俗》了。

不過那時,體制不體制,老郭早也無所謂。被大鵬挖掘后,2005年,老郭和「德云社」迎來了更多曝光。這里面,一個叫袁鴻的人起了重要作用。袁鴻原本經營北兵馬司劇場,自2001年起就開始斷斷續續聽老郭。2005年,他看老郭漸漸有名,便將好友史航、水晶等劇評家拉至天橋樂劇場。

隨后,更多媒體人涌入劇場,成為「鋼絲」。其中就有《讀庫》的張立憲。張立憲看罷,意識到老郭必火,專程向東東槍約稿。約稿時,老六給東東槍說了三個「不」字:

「不遺余力,不計成本,不留遺憾。」

并特意叮囑說:

「稿件質量為先,但成稿必須要快,因為郭德綱隨時可能躥紅。」

2005年,紀念窮不怕誕生150周年,老郭說《論相聲五十年之現狀》。回憶往昔種種辛酸,憤慨之中不禁來了一句:

「相聲這麼好的東西不賣錢,這是天時不正!」

后臺聽聞,悉數落淚,謙兒哥也濕了眼眶。

年底,老郭帶德云社全體回津省親。

含恨離鄉十年之久的郭德綱在后臺分外感慨,臉上卻十分平靜。省親專場,少馬爺馬志明為老郭站臺,呼吁大家愛護相聲。那天,大霧封路,袁鴻攜史航、水晶以及多家媒體人騎腳踏車趕往天津。此后,全國數十家媒體涌入德云社后臺。時至2006年初,連續三月,數百家媒體如浪襲來。僅3月1日至10日,全國各紙媒72家報道郭德綱197次。

其他網絡節目,更是難計其數。

「少馬爺和郭德綱」

一時間,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某報道中,有人數下老郭一次返場高達17次。有同行看了,批評記者不懂相聲。結果當晚,老郭就在演出中返場23次。

10月,為紀念德云社創辦十周年,郭德綱在民族宮辦了六個專場。最后一場長達七個半小時,從晚上七點半說到凌晨兩點四十,謝幕又謝了二十分鐘。回去后,徐德亮激動地在博客中寫下《這一夜,我們創造了歷史!》。

散場后,曹云金去網咖翻貼,看到德云社全體演員謝幕照,想起一大家子人多年來吃的苦,往事歷歷在目,一瞬間流下了眼淚。

該專場在北京臺轉播,收視率竟超16點。

多年后,曹云金在自傳中不無自豪道:

「這是電視媒體都難以想象的數字,沒有別人,只有我們,我們德云社。」

多年后,每當看到德云社十周年謝幕照,曹的眼淚還是會奪眶而出。

只不過那時,他已和師父反目成仇。

「德云社十周年謝幕時的盛景」

為什麼?為什麼是德云社?

有人說因為老郭的優勢在于劇場,其實并不準確。1998年,老郭在廣德樓演出時,天津便有尹笑聲(此人相當憎惡老郭)等老先生成立過兩個藝術團,在劇場說相聲。在北京,2001年,「笑友校友俱樂部」成立,馬貴榮牽頭,當初京味茶館的張伯鑫、王玥波、李菁、徐德亮、孫越都在此演出過。

后來「笑友」離散,孫越、李菁和王玥波還在大柵欄發起過一個「學子鳴春相聲大會」。所以前文才說,李菁和徐德亮,早年只是德云社兼職。不久,劇場相聲陷入極度蕭條,在德云社最難的日子,孫越離開舞臺,去動物園養大象,張伯鑫一度跑去當了環衛工人。

當時,在姜昆、李金斗牽頭下,「北京周末相聲俱樂部」成立。不光老郭意識到相聲要回歸劇場,就是廟堂那邊,亦有此見。可惜,北京各路相聲團體都沒能熬過寒冬。到了2005年,只有「德云社」脫穎而出。

德云社的成敗,自然系于老郭。而老郭的成敗,不僅僅是因為劇場。老郭的才華不必贅言,張文順就說,像他這樣愛相聲、嘴上功夫好、天賦高、又能自己創作的人,業內實在太少了。邢文昭也說過,他是「癡」,且論全面,無人能比。老郭在05、06那幾年說的可不是如今這種相聲,全靠謙兒哥一家人撐場。

當時他說了無數老段子,每個老段子都有與時俱進的翻新,翻新之中,并不缺乏針砭時弊、諷刺權貴。論笑果,那真是吊打同行。

「曲協主辦「北京周末相聲俱樂部」」

除卻技藝,老郭還贏在了個性上。

老郭爆紅后,面對記者采訪,德云社后臺,有人將其喻為雞,勤奮,有人將其喻為熊,勇猛。而徐德亮當時給了一個說法,叫野狗。

「他毫不掩飾對骨頭的渴望,為爭一口食物也可以不擇手段。無論是一群不懷好意的人,還是一群爭食成性的狗,他都決然面對,直撲向前。野狗都有狼性,狼可以盯住目標數十里追蹤,野狗也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毅力。」

這個比喻,似褒似貶,一方面基于對老郭的肯定,說他肯吃苦、有毅力,能堅持到最后,一方面似乎又道出了他對老郭的不滿。

那些年,老郭一路坎坷、忍辱負重,幾乎以一己之力推動德云社,最終無可取代。德云社十年紀念的盛景,全都源自老郭「一夜爆紅」。

一人成,則一社盛。

這為日后崩裂,埋下重重伏筆。

而第一個選擇離開老郭從德云社出走的,就是把他喻為「野狗」的徐德亮。

徐德亮長于北京南城。從小學八角鼓,12歲在廟會上說過相聲。2001年從北大畢業后,干過記者、編輯、IT…上班期間,兼職參加演出。老郭走紅之際,有媒體說他是創始人之一,純屬瞎扯。頂多算元老。德云社火起來的時候,徐德亮還在空中網當經理呢。

2006年底,徐正式辭職,加入德云社。在舞臺上,老郭沒少夸他。說他作品天馬行空、與時俱進。當初徐有個心愿,進北大說相聲。是年,老郭和徐帶隊入校,給他捧哏。追求「新文哏」的徐德亮,說了《西江月》等段子。

不過,最后網上廣為流傳的,是老郭捧他的那段《我的大學生活》。

「徐德亮&郭德綱《我的大學生活》」

徐德亮雖然加入德云社,但在藝術上,一直不太看得上老郭。在他看來,相聲藝術應是口中珠璣、筆下錦繡,上可高臺教化,下可針砭時弊。這顯然跟老郭的撂地腔不是一路。但德云社之大,要包容他的「新文哏」還不容易?

徐德亮拉上王文林退社,主要是因為錢。

加入德云社后,徐單場演出費平均70元,最高不過150元。但他算過一筆賬,說后臺流水一場一萬,最后有七八千都落在了老郭口袋里。老郭爆紅后,德云社變成「明星負責制」,老郭的一言堂。在徐看來,內部管理越來越不規范,完全是老郭「隨爺賞」。

如有齟齬,還會被老郭晾著。曾有一次,徐德亮要去參加朋友婚禮,希望請假,打給老郭,結果老郭徒弟接了電話問:

「師父問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2008年8月,徐給老郭媳婦打電話,問能不能提高待遇。王惠說可以,找個時間聊聊。等了半天沒回復,徐去找老郭。見面前,王文林提醒他,別聊急了,大家一起吃過苦,為什麼不能一起享福啊?據徐德亮回憶,一見面,老郭上來就問,你是不是想單干啊?

果然,最后,雙方沒談攏,但分手之前,立下君子協議,公司里的事,別到外面亂說,應該互相保留一份體面。

然而,老郭和徐最后還是隔空撕逼。徐說老郭在臺上講毛片兒,老郭指責他出走前滿后臺撬人。老郭小舅子寫的書里,更曝出徐找到曲協姜姓領導,要供出老郭黑料。但姜沒搭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此事,聽了徐德亮對媒體吐的「買不起電視」的苦水,一次演出,老郭在臺上煽動全場觀眾問:

「你們都買得起電視嗎?」

「晚年患癌的張文順和郭德綱」

就在徐德亮退出不久,口盟師父張文順發文,對個人選擇表示理解,但宣布將其「德」字摘除,不宜再用。那時,張先生已身患癌癥,嗓子啞了,無法登臺。但面對紛爭,老爺子毫不猶豫站在老郭一邊。

自德云社創立起,張就力挺老郭。每有同行尋釁,老爺子第一個站出來呵斥。德云社爆紅時,同行抵制郭德綱,張文順也總要出面維護。老郭一攔,老爺子說:

「臺下陰人算什麼東西!有種上臺比劃!我張文順癌癥,讓他弄死我!

在老郭最艱難的日子里,十載風雨,張文順不離不棄,陪伴左右。后來有人告訴老郭:

「知道老先生這麼多年為什麼不走嗎?他知道,你一定能成角兒。」

徐德亮剛退社不久,是年11月,張文順便舉行收徒儀式。其中用心,不言自明。收徒儀式,老先生本來坐在輪椅上吸氧,看上去弱不禁風。輪到上場,老人家一把將扶他的人推開,昂首走上舞臺,用盡力氣走到老郭身邊,單手撐著場桌,斜墜著肩膀,最后一次為老郭捧了段全本的《大實話》。

那晚,德云社很多人掉了眼淚。

「張文順收徒儀式」

此后,張先生越發病重。他把沒穿過的好衣裳撿出來送人,老郭問他何故,他說留個念想。老郭托了很多人找藥,都是回天乏術。到后來,話也說不利索了。但每每德云社后臺的人來探病,他都告訴大家要團結。直至無法開口,還給眾人留下絕筆,希望大家團結在老郭身邊,振興相聲事業。

2009年,一個午后,老郭前去探病,老先生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不行了,老伴兒閨女外孫,拜托了!」

老郭講話,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兩人間這是「托妻獻子」的交情。

然而,老先生對德云社的期望最終沒能實現。

徐德亮的離開,在當時雖未引起巨大震動。

但那轉身背影下,早已是詭譎的風波。

「張文順臨終遺訓」

老郭爆紅后,隨之而來的是巨額財富。

德云社艱難時,老郭平均月入數百。為維持運營,妻子王惠又是賣車又是賣首飾。而德云社十周年演出,6場掙下100萬。2007年,德云社開始擴張,收購天橋樂劇場,成為全國第一個擁有劇場的相聲團體。

也是就那年,老郭和妻子將傳統戲班注冊為公司,開始現代化運作。先后開了4家分社,在三里屯開「德云華服」「郭家菜」經營,還開設「德云藝校」招生。老郭和北京臺深度合作,主持《星夜故事秀》。老郭那一嘴能說的功夫一點沒埋沒,他在網上開的節目,點擊都是上億。2007年,老郭登上福布斯名人榜,以1000萬排在第29位。

老郭開始演電影、做主持、買別墅,一張票被炒到數千元。財富、生意不斷擴張,江湖地位,也與日俱增。

德云社走紅后,早年蕭條的北京相聲市場也被帶動。2007年,張伯鑫回歸相聲,創立「摯友俱樂部」。那時,「摯友」迅速壯大,不但將孫越從動物園拉了回來,還在民間找到一位相聲奇才,此人就是王自健。

一時間,京城傳出「南聽郭德綱,北聽張伯鑫」的口號。實際上,「摯友」離賺錢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張伯鑫四處尋找出路,恰好這時,老郭提出一個「德云相聲聯盟」,張伯鑫便帶「摯友」加入。也正是這次加入,兩家在青島合作,孫越臨時為岳云鵬捧了一次哏。

這才為兩人日后搭檔打下基礎。

「張伯鑫攜「摯友」加入老郭的聯盟」

張伯鑫攜「摯友」加入「德云聯盟」時,許多人出面阻撓。尤其在曲協看來,老郭此舉,完全是要自己搞一個「民間曲協」,與廟堂對峙。

事發不久,老郭就收到了一封匿名恐嚇信,說要花20萬收他項上人頭。

老郭呵呵一笑,說:

「這還沒我出場費高呢。」

更大的震動來自孫越。2009年,孫越帶著一幫人脫離「摯友」,自組「藝馨社」。那些日子,孫越常去德云社串場,要錢要得緊。老郭見狀說,要不你們來我這邊吧。

2010年2月,「藝馨社」并入「德云社」,震動業內。2010年前后,北京民間相聲社團已達數十家。「藝馨社」此舉,自然讓一些沒出路的社團心動,也讓老郭的敵手甚為警惕。

「「藝馨社」與「德云社」聯盟」

想當初,德云社剛起來時,經常有人潛伏劇場,抄下段子送去有關部門舉報,想拉老郭下馬。「德云相聲聯盟」的初衷,確實是聯系同行,同振行業,但它的壯大,無可避免地要將老郭送上民間相聲盟主的寶座。

可最終,老郭的這一宏愿未能實現。

不但沒實現,時年8月,德云社遭遇風波。

老郭迎來了人生的至暗時刻。

2010年,老郭的亦莊別墅侵占綠地,引起物管不滿。7月底,北京臺《每日文娛播報》派記者前去調查,與老郭徒弟產生肢體沖突。隨后,記者宣稱遭到暴打,滾下樓梯。

本來此事該以李鶴彪道歉收場,但一向「嫉惡如仇(睚眥必報)」的老郭,表示不能忍。

老郭一是覺得搭建花園并非自己一家,二是覺得北京臺私闖民宅[偷.拍]違法。于是演出當晚,說「記者不如妓女」,現場錄音被傳至網上,其中更有點評,說北京臺是很齷齪一單位。

說罷,老郭還不覺得解恨,在博客上掛出一篇《有藥也不給你吃》,矛頭對準記者,公開支持徒弟為「打人英雄」。

「北京臺被打記者,雜志亮了」

往昔老郭毒舌調侃體制、權貴,無人不拍手稱快。幾乎每一次交鋒,都以老郭占上風收場。然而這一次,老郭看錯了風向。

不久,央視新聞突然點名,幾大官媒下場,直指老郭「糟粕、媚俗、丑陋」。事件影響不斷擴大,京滬媒體紛紛舉槍。老郭恐怕沒注意到,就在上個月23號,中宣部發出關于文化引導問題的通知,要求文化各界抵制「三俗」。

如此一來,萬箭齊發,黑云壓城。

老郭的書被下架,德云社關門整改。

此間,「摯友」等團體相繼退出「德云聯盟」,與老郭劃清界限。面對被指忘恩負義,張伯鑫大呼冤枉,說自己實有苦衷。為表對老郭的支持,他與王自健專門寫了段《我愛郭德綱》,視訊一夜走紅,二人隨后退出「摯友」。

面對各界洶涌的討伐,老郭隱忍不發,再不敢多說一句錯話。也就在外界紛紛落井下石之際,文化界不少人站出來支持,表示該道歉道歉該整改整改,但某些人也別太過分,一心把人往死里整。尤其馮小剛來了句:

「說掐死誰就掐死誰,不知道誰是惡勢力?」

隨后,寧財神、李承鵬、黃健翔乃至周立波都呼吁各方就事論事,不要借題發揮,否則每個人都會成為郭德綱。同時,當年尚未與老郭交惡的西安青曲社苗阜站出來表示愿意加入德云聯盟,與德云社共渡難關。

「當初苗阜對老郭的支持」

沒人知道北京臺為何突然對老郭發難。此前雙方蜜月期,北京臺一直力挺老郭,《每日文娛》也是老郭發聲平臺之一。坊間傳聞,雙方突然崩裂,有說是臺里領導不喜歡老郭,嫌他俗氣,有說是老郭去天津做節目惹怒了北京臺。無論所起何因,最終導致官媒點名,對正在上升的德云社而言,都是一次劫難。

而對老郭個人來說,更扎心的是,在事業危難之際,何云偉、李菁突然出走。

遭央視點名不久,老郭在郭家菜包間吃飯,徒弟突然進來,先說了句「您別急」,然后告之退社一事。老郭聽罷,一笑。飯后,到德云社后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后來有人跟他說,倆人是故意挑這個時候走的。

「只有這一天讓我更難受。」

「王玥波,何云偉,李菁」

就在幾天后,北京曲協主辦首屆「北京青年相聲節」,京城十支相聲團體應邀參加。開幕式上,曲協代表宣讀《反三俗倡議書》,參會人員紛紛簽字,保證凈化文化市場。李金斗大聲疾呼「將反三俗進行到底!」。

參會代表中,就有剛剛退社的李菁。

或許在老郭看來,這正是對德云社的施壓,是對他十年「爭食」碩果的威脅。

也難怪日后提及何云偉,老郭總要來一句「我親手教出的徒弟要置我于死地」。

而這,還只是風波的開始。

何云偉、李菁退社后,面對外界重重追問,一直不肯多言,只說「無愧于心」。即便上節目,也總避重就輕,要麼說「后臺沒有了當初的氣氛」,要麼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發展」。

老郭這邊雖然抱怨,但也說的云山霧繞。一會兒說徒弟出名在后臺狂得沒人樣了,一會兒說自己從沒虧待過他們。小舅子寫書前問老郭和李菁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系,老郭說:

「我們之間就是錢,沒有情分,沒有義氣。我想了各種辦法暖他的心,想把他拉攏成自己人,但一切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

雖然雙方說得都很含糊,但前有徐德亮退社,何、李二人最終選擇出走,恐怕還是落在一個「利」字。覺得在德云社,掙得不夠多。

前文說過,2007年后,老郭已躋身千萬富豪。當初徐出走,對老郭亦有觸動。但德云社的管理,并未妥善解決。老郭做《星夜故事秀》,也曾帶上何、李,但以兩人元老身份,當初一路跟老郭吃苦,又是臺柱子,最后在劇場演出費,也不過區區五百元。

一個月算下來,到手幾千塊錢。

「老郭帶著何云偉、李菁上節目」

至于商演,老郭拿大頭,一場幾十萬,剩下的大家分。如此落差,自然埋下矛盾隱患。

畢竟德云社走紅后,何、李二人跟著老郭上節目、接商演,漸漸自帶流量,能獨當一面。任何人走到那個位置,都很難不生私心。

連「過來人」老郭自己都明白:

「一個人會隨著的位置上升不斷膨脹。」

如果賺得足夠多,沒有人會走。但據媒體披露,徐德亮走后,老郭將演出分隊派入各劇場,采取分賬模式,演員拿大頭,分成比例依水平各有不同,但分賬前提是上座率必達八成。新成立的「演出部」對外接私活兒有嚴格把控。這就意味著已然具備粉絲基礎的何、李二人,難以用自己的人氣變現。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一起吃苦的情義,終要敗給與人性的較量。

「德云社復演前夜」

有一說一,雖然雙方埋此齟齬,但兩人非要選在老郭落難之際出走,著實有點說不過去。這里面有無更深的暗涌,不得而知,反正出走后,何云偉很快就進了春晚劇組并登上春晚,多年后,李菁也成了北京曲藝家協會副主席。

兩人選的路,都站到了老郭的對立面。

而此時,德云社的出走風波并未結束。因為一個「利」字,老郭還要失去他手把手教出來的一位最為器重的徒弟:曹云金。

多年后,念及曹、何出走,老郭在德云家譜中寫下了十分嚴厲的八個字:

欺天滅祖,悖逆人倫。

2007年,德云社在張一元天橋茶館安排常規演出。見曹云金能獨當一面,老郭就把他派了過去。曹云金確實爭氣。過去撐場,場場攢底。雖然一開始張一元坐不滿,少的時候只有四五個人,但曹慢慢地把票房拉了上來。

那一年是曹云金自認為的一個小巔峰。老郭忙著拍《相聲演義》期間,他一個人在園子里開了三個專場,送的花籃都快碼上街了。當時也有師兄弟不太服氣的,但曹云金技藝和人氣都擺在那兒。去天津,也就他能賣出票。

08年他練習說單口,拿到大鵬那兒播,收聽率僅次于老郭。曹云金開始飄了。

「德云社我師父第一我第二。」

在其自傳中,老郭作序,對于曹的桀驁不馴,首先點出了「狂傲」二字。有一次專場,曹云金32個花籃擺臺上,其他人加起來還不夠他一半。他故意不收,讓師兄弟看了足足半個月。就是想讓大家看看,誰能賣出票去。在老郭小舅子的描述中,曹在后臺走路不看人,岳云鵬叫他師兄都不帶搭理的。

「劇場時期的曹云金」

「八月風波」之前,曹云金鬧過一次。當天老郭生日,曹喝醉了,挨桌敬完一圈兒酒,嚷著說「我不夠吃,我吃不飽!」。說完,撲通跪老郭面前,說我對不起您,我不干了。

臨走前,又沖關公像來了一句:

「我再回德云社我就是個傻逼!」

在老郭這邊,心頭滴滴泣血,應觀眾之邀,含著淚唱了一曲《未央宮》。雖然之后曹云金又回來了,但雙方嫌隙,就此埋下。日后他抱怨,2006年,自己到手工資4000多,翻到2010年,還是那個數,可北京房價漲一倍了。而早已年入千萬的老郭,彼時身價,還在翻了倍地漲。無論江湖義氣,還是師徒恩情,在這種極度不平衡感面前,在巨大的財富落差前面,都變得不值一提。

「老郭淚唱《未央宮》」

人回來了,但日子回不去了。不知是不是為了壓「傲氣」,后來曹的演出費,是用信封裝給他的。曹云金也不傻,直接從信封抽出錢,亮出鈔票,叫師弟上街吃羊肉串。這是做給老郭看的。在后臺,這叫輕慢班主。

整改結束后,老郭回歸舞臺,以「鋼絲節」答謝觀眾。自那時起,曹云金也就徹底失去了在德云社的位置。何、李出走后,有一份條件苛刻的合約擺在徒弟們面前,需效力十年,違約賠款百萬。曹不肯簽,遂遭禁演。

據說其中一個徒弟,只瞅了一眼合約,當時就簽了。那就是岳云鵬。

老郭后來說,他要「測人心」。

同年10月,曹云金退出德云社。

老郭的金手指,開始指向岳云鵬。

郭德綱來自江湖,也成于江湖。

文憑雖然不高,但在他那邊,師徒人倫、江湖義氣、禮義廉恥,都是世界觀里看得很重的東西。誰要是忤逆人倫,誰就是大逆不道,誰要是背信棄義,誰就是寡廉鮮恥。

他在臺上沒大小,后臺規矩立得卻很足。師徒吃飯,必須排座次。曾有一位徒弟不等師哥就先下座,說話也不周道,沒兩天就被他趕走了。即便是兒子郭麒麟忘了換神龕上的貢果,老郭罰除演出費,照罰不誤。

與徒弟相處,他的確有「師父」的姿態,像個照顧飲食起居的家長。李云杰結婚,他要包辦婚禮,岳云鵬家修房,他也出錢。哪個徒弟家中有難,他必定第一個站出來。李鶴彪打人不對,但他還是要維護尊嚴。史航評價:

「他是江湖人,不是最壞的江湖人,也不是最好的江湖人,他是最江湖的江湖人。」

師徒關系,早已超越普通人倫。誰家有事,老郭都要出面張羅。兩口子吵架,他也要勸嘴。欒云平女兒乳名「大盆兒」,岳云鵬女兒乳名「大碗兒」,這都是他起的。岳云鵬談戀愛,交往姑娘背景,他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得替徒弟判斷對方是不是靠得住的人。

這些事,在師徒觀念里,都不是問題。

「早年老郭在大興給徒弟們租下的院子」

然而,德云社又是一家注冊公司。從這個角度看,徒弟,其實是員工。按照現代公司的勞資關系,我在你這里替公司賺了大把錢,你不能只給我開這麼少的工資,我想走,那是我的自由,你要是想留我,就給我開更高的價錢。

在這個層面上,何、曹二人與老郭,就成了「打工人」和「資本家」的對立面。

事實也證明,走的人,確實掙到了更多錢。徐德亮買了房,何、李二人在娛樂圈兒混得也還可以,曹云金住進了五層樓的別墅。

但在老郭心頭,逢難出走,是永遠的痛。師徒制觀念里,我教你手藝,我給你找飯碗,我捧紅了你,你還嫌不夠。一出門,你們自立門戶,搶我生意,這不是欺師這是什麼?退社后,何云偉認了侯三爺同輩演員劉洪沂當干爹,曹云金收了自己師弟當徒弟,在老郭看來,這不是有悖人倫是什麼?

后來老郭對記者說:

「我本身是一個信奉禮義廉恥的人,把這些看得很重,我覺得人就應該這樣,但是他們大逆不道,摧毀了我的價值觀。」

依老郭睚眥必報(嫉惡如仇)的個性,這些恩怨自然不能就這麼過去。此后無數段子里,老郭都拿徒弟們說事兒抖包袱。每每面對記者采訪,他都要數落徒弟們各種不是,說他們狼心狗肺,說他們賣師求榮。

但離開的那些人,始終保持沉默。

「老郭和曹云金,曾經情同父子」

這期間,曹不是沒想過修復關系。三節兩壽,依然通過師母給師父發祝福信息。那年春晚審查,曹遠遠看見老郭想上去打招呼。離著十幾米,老郭匆忙上車,趕緊把車門關上了。

此后數年,江湖路遠,師徒再無往來。

直到2016年,老郭甩出一本家譜。

招「鶴」字科學員時,老郭起修家譜之心。為了家譜,他把相聲門里枝枝蔓蔓的關系都理順了,還去美國拜訪了侯寶林的徒弟,臺灣相聲大師吳兆南。2016年8月,老郭在演出中公布家譜。后發微博,嚴詞斥責何、曹「罪過」,并摘除「云」字,奪回藝名,逐出師門。

退社后,一直管老郭叫「師父」的曹云金終于忍無可忍,寫下了攪動熱搜的反擊文。

兩人隔空撕逼,互相指責。

措辭之狠,前所未見。

14年恩情,徹底毀于一旦。

至此,德云社已走過漫漫二十年光陰。

20年間,老郭從落魄的「爭食狗」,成為「中國相聲看墳人」,從梳著中分的小黑胖子草根,成了掌管「德云男團」想讓誰紅讓誰紅的金手指。20年間,吃過的苦,已經可以說成笑談;張文順捧哏的《大實話》,已成絕本;仇恨過他的人,在江湖上沒了聲跡;支持過他的青年演員,最后又紛紛與之交惡…

個中滋味,有姹紫嫣紅,也有滿目瘡痍。

當年家住右安門時,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又親又抱的光景,早已化作一聲嘆息。

不知20年后,眾人是否還能想起在昏暗路燈下打著快板兒招攬游客的場景。

當初回憶此景,徐德亮在書中寫道:

「那日,雪打在臉上,我們一邊打著板,一邊相互取笑,尋著開心,忽地覺得這已經不是21世紀的北京,而是民國時期的北平…」

后來卻是:何云偉到順義某中學演講,一位女生突然站起來問,您對郭德綱老師有什麼評價?何云偉反問,郭德綱是誰?

隨即摔掉話筒,走入后臺。

「「德云社」十周年演出謝幕」

寵愛的,憎恨了;幫扶的,反目了。

紅塵翻滾,人世蒼涼,二十載風雨坎坷,到頭來分崩離析,如大夢一場。

2011年8月,老郭回憶往事,無語良久,仿崔護桃花詩寫下七言絕句:

去年今日此門中,強睜淚眼看飛鴻。

白云深處蹤何覓,桃花依舊笑春風。

此后,德云社成功渡劫,至今已近十年。

也不知這十年里,一個個春風良宵,往昔燈影下的淚眼笑顏,德云十年紀念時散不去的謝幕笙歌,是否還入過他的舊夢。

京城舊朝戲院的匾額前,依然人聲嘈雜。

只是下雪天,再也不見江湖人聚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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