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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象力:說說民國時期的敗家子是怎樣敗家的
2023/07/14

1919年魯迅搬離紹興老家時,把一批名人書畫十塊錢賣給舊書店,一幅趙孟頫畫作被人趁亂偷了去。有人讀后大惑不解,魯迅家是書香門第,難道不知道名家書畫的價值,竟然以如此低價賣掉?

這是拿著我們普通人的金錢觀來揣想這些大戶人家的子弟,這些大戶人家的子弟,他們的金錢觀跟我們是不一樣的。

《紅樓夢》中有個妙玉,過去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後來帶發修行,住在賈府大觀園里。有一次,賈母帶劉姥姥去她的庵中喝茶,她嫌劉姥姥弄臟她的茶杯,讓人把那個茶杯扔出去不要了。那可不是個普通茶杯,而是一個五彩成窯小茶鐘。明朝末年,一對成窯酒杯就值一百兩銀子,五彩是成窯中的精品,這個茶鐘的價值可想而知,劉姥姥的幾畝薄田都賣了,都不夠買這個茶鐘。這麼貴重的茶鐘,妙玉說不要就不要了。

魯迅三兄弟之中,魯迅最憎恨他從小生活的那個環境,祖父科考舞弊案給他留下終身揮之不去的陰影。急于與舊環境割斷關系的魯迅,十塊錢賣掉一批舊書籍字畫,雖然讓人惋惜,但是不難理解。

那時魯迅兄弟每月收入幾百大洋,不再是早年的窘迫,多賣幾十塊大洋,對他來說沒多大意義。

這點,平民百姓是很難理解的。

魯迅在北京雇的老媽子,每月薪水兩塊大洋,如果讓她賣廢品,別說幾十塊大洋,幾毛塊,她也爭上半天,因為她一天的工資都不夠一毛錢。

大家公子的金錢觀,跟我們真的不一樣。我們以元為單位,他們可能以千以萬為單位。其實魯迅家在大戶人家之中,只算是「小康」,那些真正的富貴公子,更加拿錢不當回事,金銀珠寶,真是看得跟碎磚爛瓦一般。

這里說幾個民國時期的敗家子,看看他們是怎樣敗家的。

一說民國敗家子,我腦海中浮現出盛老四的名字來。

盛老四大名盛恩頤,是宋子文初戀情人盛愛頤的親哥哥。

盛老四的父親是清末民初首富盛宣懷,母親是盛府的掌家夫人莊夫人。他不是銜著金湯匙出生,而是含著鉆石湯匙出生。

盛宣懷是清末洋務派的關鍵人物,清朝末年那些大型國企大都出自他一手創辦,大河淌水小河滿,盛宣懷利用創辦國企的機會上下其手,中飽私囊,他死后,留下的房產、田產、股票、現金等超過一千三百萬兩白銀,珠寶首飾古董字畫這些東西是不計算在內的。

盛老四三個哥哥早逝,他是盛宣懷實際上的長子,繼承的財產最多。擱一般敗家子身上,只這些遺產產生的利息,就一輩子敗不完。

盛老四就是每天端上一籮筐銀元,往大街上扔,到死都扔不完。

但是盛老四的敗家能力,超出我們的想象力。

上海第一輛奔馳轎車是他買進來的,他把車牌換成銀的,他排行第四,車牌號是4444,人們遠遠看到一輛掛著銀車牌鳴著大喇叭的汽車就知道是不差錢的盛老四來了。盛老四養了一群姨太太,每位姨太太配上花園洋房、汽車和一群傭人。

他喜歡跑馬,在養馬場里養了75匹馬。

他擔任漢治萍公司的總經理,幾乎不去公司上班,而是躺在家里的榻上,一邊抽大煙一邊批文件。他晚上喝酒賭錢,白天睡大覺,一覺睡到下午四五點,才從床上爬起來,準備新一晚的狂賭,現錢不夠,他就讓傭人拿幾件古董,到當鋪里當出錢來,第二天銀行開門取出錢,才去把古董贖出來。

他最多的時候賭輸了多少,說出來嚇死人。

他有一次跟軍閥盧永祥的兒子賭錢,一夜把北京路黃河路一帶有一百多座房子的弄堂輸給了盧永祥兒子。

一夜輸掉一百多座房子,這麼個下賭注,盛宣懷就是掙下金山銀山,都不夠他輸的。

抗戰以后,盛老四就很窘迫了。據說他有一次在某公園門口遇到李鴻章孫子李國烋,兩人想進去坐坐,翻遍口袋,誰也掏不出一張買門票的錢,只好作罷。

建國以后,盛老四還有些房產,但是必須交地價稅,由于盛老四交不出地價稅,這些房產被沒收,只有留園門口盛家祠堂的幾間房子留給了他,他最后就死在留園門口的祠堂里。

民國時期的上海,有個大名鼎鼎的盛老四,還有個名聲小幾號的彭老七,此人是盛老四的妹夫,八小姐盛方頤的丈夫。

彭老七大名彭震鳴,是大鹽商周扶九的外孫。周扶九從經營鹽業起家,買地皮,炒黃金,資產多達數千萬元,真可謂富可敵國。

周扶九是窮苦出身,十幾歲就在店鋪里當小伙計,後來家財億萬,仍然生活節儉。他的兒孫們生長富貴之中,不曉得父祖創業艱難,對周扶九的節儉怨聲載道。周扶九每天早上以炒鹽豆下飯,兒孫們咽不下去,偷偷讓仆人從外面買點心吃,有一天,周扶九見一個仆人提著籃子鬼鬼祟祟進門,打開一看,見是精美點心,氣得說:「你們這麼不過日子,我還節省什麼,我今天多吃幾個蠶豆吧。」

後來世道不太平,周扶九搬到上海居住。上海的紈绔子弟都開著汽車,周扶九不舍得買,他的孫子就偷偷買汽車放在朋友家。

周扶九死的時候,結算的銀行利息就有一百多萬元,別的資產不可計數,在他死后沒多少年,他這些錢財就被他的兒孫揮霍掉十之七八。

他的兒子之中,六子周黻卿是最踏實的一個,他非常喜歡外甥彭震鳴。彭震鳴仗著這個有錢的舅舅,花錢如流水。有一天,他看戲時偶遇盛方頤,開著汽車尾隨盛小姐,一直追進盛府,靠著這股鍥而不舍的精神,終于把盛八小姐追到手。

婚后,兩人不知節儉過日子,盛方頤在家抽大煙,彭震鳴在外面拈花惹草,他喜歡唱戲,就辦了兩個電台,自己點戲自己唱。

建國以后禁食大煙,盛八小姐煙癮難耐,吞食大煙自盡。彭震鳴被打成反革命勞動改造,他受不得這個苦,也自盡了。

前文提到的李國烋是李鴻章長子李經方之子。

李鴻章的家產也很可觀,他死后,幾個兒子析分家產,長子李經方分得上百萬兩銀子的家業。

李經方有六房妻妾,還與一位法國女人、一位英國女人各生一子,與法國女人所生之子名李國燾,在國外長到成年才回國,這個兒子還不錯。他與英國女人所生的兒子名李國烋,英文名「喬治「,是個如假包換的敗家子。

李國烋從小在上海長大,李經方在他幼年時,給他聘請中英文老師,教授他中西文化,不料李國烋不是讀書的料,倒是學了一身吃喝嫖賭的毛病。

李國烋從父親手中分得大筆財產,僅不動產就有:

一萬多畝良田,一片山場,一座貨倉,上海一座三層樓房……

還有一大筆現金存在銀行里,李國烋每月從銀行取五百元做零花錢。

魯迅兄弟每月合起來才幾百塊錢,就買了一座大四合院,雇了七八個傭人,李國烋的零花錢就趕得上魯迅兄弟的薪水。

李國烋的產業主要在蕪湖,他成年以后離開上海,來到蕪湖。這里沒人約束他,他跟一幫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抽大煙,逛妓院,還娶了一個姓沈的妓女回家。

李國烋以妓院為家,染上梅毒,行動不便,就讓跟班抬著或架著他出來吃喝嫖賭。

他很快把自己那份家業敗光,以父親分家不公為由,從李國燾手中又弄來一些財產,不久也被他敗光。

他母親托人給他找了一個在武漢救濟分署做翻譯的工作,他說他不想伺候人,干了沒多久,就不干了。

後來,他母親回了英國,他的錢財花光,跟班跑了,沈姓妓女不見了,他孤家寡人,寄居在親友家,在貧困潦倒之中死去。

論輩分,李國烋是民國女作家張愛玲的表叔。

張愛玲父親張志沂是李鴻章的外孫。

當年,李鴻章看上清流派名臣張佩綸,把如花似玉的女兒李菊耦嫁給比女兒年長二十歲的張佩綸做填房,心里感覺對不住女兒,給女兒陪上大筆嫁妝做補償。張佩綸去世以后,兒女們主要吃李菊耦這筆嫁妝。

張志沂有個年長他二十歲的異母兄,父母的財產由這個異母兄掌管,析分財產時,張志沂吃了些虧。盡管如此,他分得的遺產也很豐厚,田產、金銀細軟、古董字畫不算,僅房屋一項,據張愛玲之弟張子靜說,到1935年左右,他父親在虹口還有八座洋房。

張志沂繼承的遺產雖然比不上盛老四、李國烋等人,也是一輩子花不完的。

實際上,僅僅過了十幾年,張志沂的八座洋房就不見了,他跟他的第二任妻子孫用蕃住在一間只有十幾平方公尺的小屋子里。

他的女兒張愛玲名為富貴之家的小姐,實際上,張愛玲在香港上大學時經常為學費發愁。張愛玲回到上海以后,無老可啃,只能自力更生,當女作家,靠稿費養活自己。

張愛玲的弟弟做了個普遍上班族,薪水微薄,父母又沒留給他遺產,姐姐也不管他,他很想娶妻卻無能為力,無兒無女,孤獨一生。

說完這些敗家子的故事,回去再說魯迅兄弟。

魯迅祖父與張愛玲祖父同年考中進士,但是魯迅祖父周福清脾氣不好,能力也有限,仕途很不順,一輩子最大的官兒就是做了幾年知縣,給兒孫們留下的財產也不多。即使在周祖清出事以前,周家的財產也遠遠無法與盛老四、李國烋、張志沂等人相比。

所以,周家為營救周福清到官府里打點,給魯迅父親周伯宜治病,這兩年事,竟把周家給壓垮了。

魯迅兄弟只有努力讀書,自謀出路,才能改變家庭現狀。

魯迅十幾歲就外出讀書,21歲考取官費留學生去日本留學。不久,他的弟弟周作人也考取官費留學生到日本留學。三弟周建人從十幾歲起就一邊在家鄉教書一邊自學。

最后,三兄弟都學有所成,靠著自己努力工作,重新過上富裕中產生活。

如果周福清仕途順利,高官厚祿,給兒孫留下萬貫家財。那次科考作弊也很順利,不但幫兒子考中舉人,還接受另外幾個作弊考生送的好處費,家財萬貫。那很可能,他的三個孫子就成為張愛玲父親那樣的廢物,整天無所事事,以抽大煙度日。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自古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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